无关年华

鱼小苜 @ 2005-11-02 12:57



 





忧伤使劲拽住了我的左手。然后,它就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往前跑,我能听到戏谑的风歇斯底里地从我耳边呼啸嘶吼,然后便是瞳仁中一闪而过的景象。后来呢,忧伤被一块叫做爱情的石头狠狠绊倒在铺满苔藓的雨林中。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也许它死了。再后来呢,树上长着尖耳朵大鼻子的精灵告诉我:这片雨林,叫青春。忧伤在拉着我跑的时候,我曾路过一个叫做幸福的小镇,还有那些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的快乐天使。但是当我转身奔向那个小镇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踪影。然后,我躺在地上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拼了命地往下流。苦涩的泪水浸透了枕在我头底下那块叫做爱情的磐石。我还看到天空的鸿雁坚定地划过氤氲的雾气,从万米高空悄然飘落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砸在我苍白的脸上。我忽然感觉到左手隐隐作痛。于是我将它摊开。不知何时,那只曾经被忧伤使劲拽过的左手,竟长满了阡陌般交错的年轮。一圈又一圈,轮回着,盘旋着......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哐当哐当砸在岩石上。我忽然绝望地意识到———我死了,我的灵魂!还有那些匆匆路过的幸福......
老掉牙的上帝把一个叫做青春的东西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但是它太重了,把我弱小的身体使了劲的往下拽。我开始从万丈高空向下坠落,我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堕落”。然后,我瞥见了亚当和夏娃在他们幸福伊甸园的白色长椅上拥吻,还有躲在旁边草丛里捂着嘴偷笑的矮子丘比特......再然后,我便砸在了柔软的苔藓湿地上,吓跑了追逐嬉戏的绿色精灵们。忽然,那个躺在我口袋里叫做青春的东西开始膨胀,撑破了我最心爱的彩色衣裳,还有那些属于孩子的雀跃的梦想与好奇。青春将我紧紧包裹起来。我开始挣扎,开始惶恐,开始忧伤。我知道,当我从幸福的天空开始下坠的一刻起,那些纯洁,那些善良,那些懵懂,以及那些明媚的笑容,都在悄无声息地流失着,破碎着,脱离着,瓦解着......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哭着痛着忧伤着的我,仅此而已。

我呆滞地坐在爸车上,身子软绵绵佝偻弯曲着,犹如毕加索那幅《格尔尼卡》中抽象扭曲的惊慌士兵。已经是秋天了,风很凉。我被那些结实的秋风吹得头发乱飞乱甩。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了自己那张干涩的脸,还有拼命摇摆的头发——就像一群群被抽掉骨头的黑孩子,柔弱的直不起腰板来。
我使劲吸了一口迎面扑来的秋风,然后莫名感觉到一股通透彻底的凉意,就像被捏着鼻子灌下了满满一瓶薄荷油,彻心彻肺。
“爸,我难受。”料峭的风把我轻巧的话语狠狠甩在了奔跑着的车的后面。爸没听见,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无奈地笑了笑,使劲吐出一口冗长的闷气。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闻着那些熟悉的味道。忽然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我爱这个给我温暖给我爱的家,但又恨这个禁锢我自由禁锢我感受的家。妈坐在沙发上对着我安详地笑,那是一种可以融化桀骜与跋扈的笑容。我回避了妈温和的眼神,然后一头冲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那台唯一能让我看到少许憧憬的电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WinXP轻盈的启动声伴着我幽深的叹息声缠绕盘旋,叮当叮当撞击着四面圆滑的墙壁。
我曾经说过,在这个刚刚逝去不久的暑假里,或者说是在我挫败的青春里,有两件事情,仅此两件,能让我对生活以及生命抱以虔诚的态度。至少当我想起这犹如奇葩似的两件事情时,会轻轻地微笑。其中一件,是在文学边缘结识了一大堆唧唧喳喳的朋友,他们大都和我有着同样出类拔萃的性格——黯淡的忧伤,浅浅的快乐,恰似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和他们在一起,我会感到很快乐很快乐。还有一件,就是我在光怪陆离的网络上和一个叫做张胤轩的女孩认识并相爱了。我们有着同样好看的笑容,同样张扬的个性,同样奇怪的爱好,同样糟糕的遭遇。总之,当朋友出言不逊对我说网络爱情多么多么不可靠时,我只是浅浅地笑着然后静静地沉默。我不愿意听到别人对我们之间爱情千篇一律的评价,哪怕只字也好,片语也罢。无外乎是那些让我放弃虚幻面对现实的话。因此,我习惯用微笑和沉默来回避。当我听见朋友说什么网恋不可靠不可信但却自己暗地里对其馋涎时,就会痛心地想到大人们如何如何评价中国政治然后杞人忧天的那种造作表情与丑态。

在暑假那些阳光很明媚的白天里,我喜欢穿过透明的玻璃观察着沐浴在柔软阳光下匆匆驶过或走过的人们。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回避这些可爱的阳光,看他们急弛的步履在晒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串串丑陋的脚印。我明白,过了这个夏天,面前的柏油路又满目疮痍了。
屋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和窗外的气温大约差了10度左右。我习惯了这种呆在冷气中呼吸氟利昂的颓靡生活,甚至当我把身体暴露在窗外阳光下时,会莫名其妙地颤抖,然后饱满的汗珠大颗大颗从脸上滑下,垂直砸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有时我会找个有树阴的角落坐下来,把微微弯曲的背脊小心靠在树干上。然后抬起头,看那些从荫翳树叶缝隙中轻轻洒下的阳光碎片。我伸手接住它们,一片又一片,照亮了我手心上繁杂交错的年轮。风吹过,树叶婆娑摇曳,撕碎了那些捧在我手心中的零星阳光,就像我的那些支离破碎的幸福。
假期里我每天都会上网,很喜欢那种虚幻的感觉。所以,我可以把自己想说的一切话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论坛上的朋友都说我是个快乐幸福的孩子,绵绵说过,樱姐说过,很多人都说过。但,只有张胤轩不这样说,她说看我写的东西后会有一种消沉破裂的感觉。她明白,这种忧伤不是凭空的矫柔造作,更不是那种秉性剌戾的无病呻吟,而是一种压抑在心底喷薄而出的倾诉。能轻易读出读懂我心事心情的人,只有张胤轩了。因此,我亲切地称呼她轩,她也直接叫我哲。我喜欢女孩名字中出现个“轩”字,像是一种生生不息的青春张力。
每当黄昏太阳开始膨胀变大时,我便会抱着篮球来到球场。我喜欢这个时候的太阳,喜欢从它身上发出的软绵绵的橙色光芒,还有那些被拉得很长很长的人们的影子。每到这个时候,球场上就会沸腾起来。一个个篮球安详地砸着柔软的地面,还有它们主人一张张大汗淋漓微笑着的脸。白色的篮球鞋摩擦着塑胶地面发出兹兹的声音,跳跃的篮球和橙色的夕阳同种颜色,晶莹的汗水滴落在光滑的球面上,发出潋滟的闪光。然后我就一口气冲进球场,娴熟地拍打着手中咖啡色的篮球,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轻轻扬起细小的尘土。当我双手托球飞奔向篮筐勾手上篮在脚尖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饱满的汗珠从滚烫的身体七零八落洒在脚下,然后悄然蒸发在干燥的地面上。那一刻,我想飞!

柏拉图说:“不知道自己的无知,乃是双倍的无知。”我不清楚自己所谓的无知已经翻了几番。况且,我也从来不把自己的“无知”真的当成无知来看,我更习惯叫它为“懵懂”,就像一个涉世浅薄的少年对着镜子歇斯底里喊出我很成熟那样。大人们用“无知”来评价我们这个年龄的爱情,但我总是把所有的疑问都隐匿在纳闷之中。既然我们的爱情“无知”,那么你们那些所谓“成熟”的爱情为什么总是在上演着离合?为什么失去昔日容颜的老女人整天提心吊胆会有别的年轻女人勾引自己男人?为什么一个炒股败家曾经富有的男人会一再叮嘱自己的女人千万别和其他有钱男人交往?成人们的爱情是由拜金主义演化的物质爱情,他们仅有的筹码就是金钱吧。而我们那些年轻的爱情,在爱到受伤时,至少有泪可以流。浮华但不轻浮的我们,踏着宝蓝色单车哭着笑着载满那些轻巧精致的青春梦想。歌声与笑声一路同行。泛着牛皮清香的橘色篮球,浅色桃木绷着六根弦的吉他,还有那些飘荡在潋滟湖水上夹着双桨的扁舟......这是属于我们这个年龄的爱情,暧昧黄昏下晶莹的爱情。
以朋友的话来说:现在的我们是一群狂奔在青春道路上的孩子。跑着跑着就不知不觉长大了成熟了,而那个时候,我们就不能被叫做“孩子”了。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很痛,仿佛我正在逐渐屏弃一种幸福,一种天真,一种安逸,还有一种寄托。但我还是不能停下奔跑的脚步,其他孩子也不例外。我知道,在那条叫做青春的漫长道路上,还有一群莫名的忧伤在与我同行。只有奔跑在忧伤前面,才能体会到那种叫做幸福的感觉,但我却在那个泥泞的拐角处跌倒了,坚硬的地面把我摔的头破血流。然后,忧伤追了上来,终结了我短暂的幸福。从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追上忧伤的步伐。前方的道路没有祢迤,只有迤俪......
我从不奢望会有奇迹发生。因为他或他们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或一群携带着幸福的匆匆过客。在生命某个拐角处不小心撞了一下我嶙峋的肩膀,然后一些很小很小的幸福碎片洒落在脚下斑驳的石板路上。再然后,便被头顶毒辣的太阳蒸发掉了。我只能在氤氲的雾气中看到他们幸福的微笑,还能听到一句句犹如回荡在罅隙中沉闷的“对不起”。最后,我浅浅地笑着,送走这些与我在生命中擦肩的过客。他和他们的名字都叫做“奇迹”。
青春的隔壁传来幸福坍塌的轰鸣/我从生命邋遢的罅隙中苏醒/颓靡的秋风折断枫叶纤细的腰肢/洒下一地涌动的暗红/落英彼岸/是一张被忧伤蹂躏出血痕的泪脸/阴霾的苍穹不会再有成群的鸟飞过/那些被浓烟包裹的氤氲的空气/迷离地笼罩着在街头长椅拥吻的年轻情侣/流浪的猫哀鸣着撕破冗长的寂寞/期期艾艾/说不出口的暧昧情话难以释怀。

心在融化。我很难受。

在浏览网页时无意中搜出一部叫做《Plato Sex》的日本电影,我瞥了一眼内容简介,然后就点击在线观看。网络缓冲让人等的不耐烦,还有那些叠着摞铺散在主角脸上的马赛克闪烁着模糊的光芒。尽管如此,我还是耐心地把这部电影看完了。我喜欢伊滕健一跟真岛秀和那段铭心刻骨的恋情,以及他们相拥在一起顺着好看的脸荚悄然滑落的泪水。有时我会发着长长的呆使劲联想,想现实中的爱情是否会像小说电影中那般忠贞。起码在彼此两个人四目相接时,不会再看到对方因寂寞而涣散伶俜的眼神......
爱是回不去的旅行。
黄义达曾经这样唱到过。

轩说我是个可爱的男孩,她喜欢看我微笑时深深塌陷的酒窝,尽管是通过架在显示器上瘦小的摄像头。
轩是个漂亮的女孩。我喜欢看她薄薄的嘴唇,还有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喜欢把自己的头发轻轻梳向额头的左边,细小柔软的发丝总是沿着窈窕的眉线柔和的遮住左眸。和她在网上交流久了,似乎幸福就在我触手可及的某个口袋。那段时间,我笑得很甜。八月的一个晚上,我对自己说,说在另一个拐角处,傲慢的忧伤被一块叫做爱情的石头拌倒了,满脸是血,然后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从他身上坚定果断地踏了过去。前方的道路没有迤俪,只有祢迤......
我知道,丢下那块石头的,是轩。
当我和张胤轩努力去爱时,彼此都会泰然屏弃某种固有的矜持。两个相爱的人就像两只敏感的松鼠,彼此都以天生的机警一丝不苟地呵护保护着心爱的对方。这是我对爱情的直白理解。秦观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知何故,我很鄙视有人这样去说爱情。
开学后的日子,我们之间的联系被繁重的学业阻碍的断断续续。忽然间少了一个交心的人陪自己调侃,感觉就像丢失了点什么东西似的。
一些人在生命中出现过,然后消失了。还有一些人,停留了很久,然后也消失了。很喜欢安妮说过的这些话。我不清楚自己的生命中曾经路过或停留过多少个“一些人”。但每当我回过头去张望那些踩在地面上的凌乱的脚印时,总会迷离地看到一张张刻在花岗岩墙壁上哭着笑着凝望着我的脸,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冗长庄重的哀叹——在一种叫做生命的罅隙中铿锵撞击着斑驳的岩壁。最后,悄然离去。我知道,那是一些曾与我擦肩的人儿。他们在生命或爱情的拐角处,撞疼了我瘦弱干枯的肩膀。我不知道轩是不是也是那个与我擦肩然后低头说着“对不起”悄然离开的人。我只知道在那个同样细长的胡同,那个同样突然的拐角,有一个被我叫做轩的女孩紧紧搂住了我,然后我与她大声笑着大声叫着大声欢呼着大声喊着“我爱你”。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不离不弃的厮守。
开学后的日子很颓靡,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很难很难。我听怕了拨通电话后笃笃的忙音和她家人歇斯底里的责备,然后是那种撕扯着我思念的咔嚓声。每天黄昏,我都会伶俜一人走在学校狼藉的柏油路上。偶尔会有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漫不经心砸在我头顶。然后我会抬起头,看那些已经不再荫翳不再葱郁的树干,浅色的阳光也不再刺眼,庸懒地穿过张牙舞爪的树枝洒下一些破碎的温暖。我站在上面,微凉的风叫嚣着从我颀长的指缝中穿过,一种秋天怅惘的味道。脚下,影子被涣散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很长。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遍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秋天的黄昏很秀气。天空像是那种浸泡在潋滟泉水中的浅蓝色玻璃,饱满而充实。夕阳下行人的影子纤瘦颀长,斜斜地铺满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遮挡住了脚下那些破碎涌动的阳光。
我习惯坐在学校长满青草和兰花的某个角落里,背靠着涂鸦狼藉的墙壁,一句话也不说,一件事也不想,只是一丝不苟地看着头顶轻巧柔软的云朵——透明颜色。还有那些牵着手说着笑着唱着闹着欣然走过黄昏的绿女红男。
然后,我会浅浅地微笑。


犹如我的那些忧伤的文字一样。我也忧伤,我也落寞,我也难过,我也彷徨,我也伶俜,我也流泪,我也经常流泪。在一些不被阳光照射的阴暗角落里,流那些大颗大颗浅蓝色的泪,流那些因错过幸福而失落感伤的泪......
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我是只存活在氤氲海水中的鱼,快乐是我的夙诺。然而绵延的等待,使我开始心伤,伶俜,流离,破碎,幻灭。那苦涩清酽的海水,是我潋滟柔软的眼泪......
摊开左手,我再次看到了那些阡陌般交错的年轮——没有沧桑,没有蹉跎,只有一些叫做忧伤的弧线在缠绕轮回。
一滴泪滴在了手心上,暖暖的。黄昏的斜阳轻轻抚摸着我流着泪却依旧微笑着的脸。
期期艾艾的情话。
暧暧开启的心灵。
我的那些脆弱的幸福......



 
鱼小苜 @ 2005-11-02 12:50







再见·我的城市

                                     
当我和最后一个朋友通完电话时,车厢内已经芜杂地挤满了许多人。墨绿色的车厢潦草地涂鸦着龌龊的油漆,像是一张从来都不会干净的脸。于是我把头扭向窗外,氤氲的雾气中瞥见了许多前来送行的人,我朝他们浅浅地笑着,然后这个暧昧的笑容就牢牢僵硬在了脸上。

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最终我还是要离开这座城市,这座我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这座有着我许多回忆许多感情许多留恋的城市。为什么人们总会在生命中选择马不停蹄地离别?这究竟是没有始末的轮回还是不可转圜的宿命?
我知道片刻之后,这列邋遢的火车就将带着我从我的城市离开,然后驶过许多个陌生的山峦许多条陌生的河流最后把我载向一座同样陌生的城市。

火车开始鸣笛了,声音冗长而惨淡,我感觉此时自己正兀立在深邃的忧伤罅隙。

窗外,雨水正浓。

火车缓缓启动了,从华北到江南。




笑靥·左眼苍穹  
                                       
                              
这是座暧昧的城市,虽没有北方的光怪陆离,却有着不夜的街巷霓虹,我的新学校就坐落于这一片灯火阑珊之中。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它漆黑的身影与这一片繁华潋滟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从这所学校结群而出的学生子弟却很是入时,至少他们醉酒的情话和欲望的眼神毋庸置疑地吻合了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标准。然而到了白天他们依旧和每一位中国学生一样是祖国的花朵是青春的烈火是不会开花质朴的无花果。
                                          
那天清晨下起了柔软的细雨,和我印象中的江南水乡没什么出入———细腻精巧的雨丝静静雀跃在氤氲的雾气中,暧昧轻柔地亲吻着雨中人们的脸颊。风掠身而过,翩跹的雨雾摩挲着枝头绿叶发出簌簌的嗲声,扑鼻的泥土清香一如酴糜般香醇宜人。江南的雨景真是娇柔妩媚,恰似一芳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那般淑雅矜持。由此我联想到了北方的雨景———龌龊的气雾,冷冽的空气,还有那从不懂得温柔的劈头盖脸的雨点......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爱慕并且欣然接受这个南方城市的某些东西了,人真是一种善变的动物。

宽大的雨幕中款款走来了一个人,约摸一米八五的身高,很瘦很纤细的身段,手臂与腰胯中间稳稳夹住一颗丰满的橘色篮球。我揣测这家伙要么是一篮球高手要么就是一利用身高优势耍耍球装装形勾引小女生的怀春大尾巴狼。

他是一个帅气的少年:两颗秋水般明亮幽深的眼睛,高高隆起的细长鼻梁,两片微微闭合的嫩红嘴唇,还有那张棱角凸现的瓜子脸。从某种意义上讲,南方的男人是具有女人那种唯美气质的,就因为这样才会有男人爱上男人的事情在江南轮番上演。

我发现我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兴许托生在凡尔纳的年代我还能做他一外国干儿子也难说。

雨停了,天空开始有三三两两的飞鸟掠过。我脱去被江南春雨吻湿的外套和他在潮湿的球场上比拼球技。那句经典的古谚怎么说的来着?宁可高估你的敌人也别去轻视他。看来我真的是低估那小子了,他游刃有余的球技着实是我不能匹敌的。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深陷在不可转圜的被动局面。二十分钟下来,他以大比分超过了我,当时我只感觉面子很挂不住,同时我的自负我的桀骜也在土崩瓦解。在北方,篮球可是我炫耀的资本。

他荡漾着泰然的笑容朝我走来,然后我们就坐在场边的木桩上开始攀谈。他告诉我他叫曲文今年19岁身高一米八六目前是校篮球队主力前锋,我告诉他我叫小鱼比他年轻一个四季海拔一米八二目前单身无女友。很快,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记得以前有个朋友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男人之间的友谊是靠性来巩固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两个大男人在一起交谈的话题总是道琼斯指数和GDP总值的话,那么证明他们的关系一定很平常。但他们的谈话中如果能不时穿插些黄段子的话,则说明关系比较瓷实比较牢靠。那天我和曲文一直从梦露的身材侃到洗头房的双人床,就这样,我们成为了很好很牢靠的朋友。
                                           
通过曲文我又认识了一个被大家称做酵母菌的家伙。听说他曾在文学社呆过两个月,但最后因为思想反动又色情而被开了出来。他这一名字的由来是有典故的:相传在我来这所学校之前,他的文字就以女性的细腻和反动的思想两大特色在校园里广为流传,那是他的颠峰时期,用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一粗糙的大老爷们儿能把文字玩地像女人的腰那么细就很不容易了。于是他自诩为校园文学的教母(酵母),朋友们见了他总要称呼他为教母君(酵母菌),时间久了因此就有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后来在他被文学社开除的时候又歇斯底里地拍着桌子说了一段很经典的话。

他说———

目前中国文学就是一疙瘩硬邦邦的面团,砸着谁就谁死。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先前意识就是酵母,能够让这团死面发酵膨胀蓬松变软,从而让饥饿的人吃掉消化掉。如果你们这群人没有消化它的本事就别用阳痿不举的无能文字去玷污它的贞洁!

那天以后,酵母的名字就如同他的文章般响当当了。至今那段话都是文学社的禁忌,社长甚至连看到贴在电线杆子上治疗阳痿的广告都会拼了命地出虚汗。

就这样,我和曲文还有酵母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号称牛逼人物三人组。

那段时间我喜欢上了邻班一女孩,叫小诗。她是个标准的江南女子———小巧精致的身段,纤细颀长的手指,飘逸蓬松的长发,妩媚娇好的容颜,还有柔软的白净的肌肤。总之,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她毫不过分。那时我发了疯似地迷恋她,但我却一直没有向她开口表白,我相信男人耍点小矜持玩点小深沉会讨取女人欢心。因此,在她面前我总是沉默地像米开朗琪罗的大卫一般。酵母见我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就出谋划策说让我抽空找一死胡同把她拉进去先入为主,肚子弄大了就不信她能不对我服服帖贴恭恭敬敬。我说你他妈除了手淫发春性幻想还会什么有利于社会的事儿,早晚你小子弄个花柳病出来才甘心!他笑着说那病都是行贿受贿贪污犯罪的小吏们得的,想染上我还没那福分呢!
                                           
生活一如既往:天亮了起床天黑了上床,太阳升起月亮落下,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一天天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轮回着。弹指一瞬时光就流淌到了11月,江南不会寒冷不会飘雪的11月。

初冬的南方天空是阴霾的,抬起头来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辰看不到流云,只是一湾化不开的氤氲雾气沉闷地笼罩在苍穹之上。

每天清晨我们三人都会穿上单薄的衣裳顶着氤氲的薄雾雀跃在篮球场上。柔软的雾水打湿丛脞的发丝安详地贴在额头,饱满的篮球拍打着地面,清酽的空气中洋溢着青春的淡香。冗长枯燥的校园生活有他们一路同行,我已很知足!

正如酵母说的那样———青春,我们会一起走过。
                                            
12月到来的时候,灰色的天空已经很少有鸟飞过。开始有细小的雨珠沉浮于清凉的空气中,人们陆续换上了柔软的毛衣和宽松的风衣匆匆行走在潮湿的街巷。

一如这突如其来的冬季,原本平淡单纯的生活开始朝向一个复杂阴郁的方向发展。

曲文有了女朋友,一个貌似宝儿的漂亮女孩,叫马雅。从曲文牵起她手的那天起,就很少和我还有酵母如漆似胶地在一起了。透过曲文潋滟的眼神我能轻易看出他对马雅深切的爱,昔日三人滔滔不绝的调侃也变成了曲文一个人阐述爱情观的独角戏,我开始变得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然后浅浅地笑。我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够幸福能够完满能够不离不弃。我知道,曲文一直是那个忧郁落寞的孩子,或许只有一个真心爱他和他真心爱慕的人才能让他不再伶俜不再黯然。我虔诚希望他一直是幸福的,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够幸福!

酵母患上了肺炎,身体很虚弱,我劝他在医院里安心疗养可他就是不肯,他说受不了病房里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和室友遭强奸似的呻吟。说实话我很是担心那小子的病情,看他深深塌陷的眼窝和煞白惨淡的嘴唇真有点像一行将就木的老大爷。尽管如此,酵母仍改不了抽烟的死德行,一天一盒烟是雷打不动。最近又抽上了17块钱一盒的Mlid Seven,我说你小子可真够皮的啊!

至于小诗,我和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单薄的磨砂纸,一捅就破。我俩彼此都满怀期待地等着对方能够将这层结界撕破然后卿卿我我地相拥在一起,可每次我想采取行动时都会因过度的紧张而搁浅了计划。酵母总是气得咬牙切齿说都九零年代了像你这样超级矜持的男人真他妈比三叶虫化石还稀有。我反驳说那你小子把我送到自然历史博物馆然后在我胸前挂个牌子写上“社会主义国家最后一个处男”展览给那些抱腰搂脖的绿女红男瞅瞅呀。

看着他无奈的笑脸我也忍不住笑了,我想你他妈整天忙得跟月老似的帮别人穿针引线占卜姻缘,可到头来自己连个女朋友的影儿都没瞅见过还硬在那里装情圣。人能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境界了。



泪痕·右眼丛冢

                                   
最近这个城市总是会弥漫着大片大片深白色的雾气,然后冷暖不知疲倦地交替着。太阳光似乎已经很久违,好久都没见到过它潋滟的光芒了,月亮和星辰也被结实地包进了浓密的乌云里,在深邃的苍穹中涂成一抹化不开的中国黄。

清晨的破雾灯划开大块氤氲的雾霭,一些破碎的暖色光斑洒落在芜杂的柏油路面。步履匆忙的行人踩过去,听不到任何惨淡破裂的呻吟。

时间如同行人的步履,麻木而仓促,不绝于耳地回荡在生命冗长的罅隙中,龌龊且沉闷。

曲文和马雅的感情出现了裂缝。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马雅哭着从曲文身边跑开了,晦暗的街灯映射出她那张满是痛苦的脸,然后曲文就背靠着灯柱大口大口地抽烟,袅袅的细小烟柱粉碎在料峭的北风下,一如萦绕在苦痛边缘的忧伤,千丝万缕,支离破碎。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看到他们在一起过。

曲文变了,变得沉默颓废。

酵母的肺炎又严重了,每天都拼了命地咳嗽,我经常会看到大颗的汗珠从他煞白惨淡的面颊毫无停滞地划落。我劝他把烟戒了,不然我真的担心哪天他会一手夹着烟一手托着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学校满怀善意劝酵母下周停课回家休养,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校长怕他的咳嗽声打断了那些“莘莘学子”的思维才做此决定的。

酵母说如果不是学校强制让他回家,他还真不愿意离开这地儿。他说万一回家检查得了肺癌,那以后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要掰着指头算了。他边说边笑边咳嗽,歇斯底里。

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他的笑容挂在这张不见血色的脸上竟显得如此苍白。这不是平日里那个一脸坏笑的酵母啊!这不是他!我的心开始猛烈抽搐着,我听见我的声音异常哽咽,异常惨淡。
                                        
酵母告诉我过两天他就要被家人带到上海去治疗了,那里有他经验丰富的舅舅在市医院担任主治医师,并且在食宿方面也有很好的保障。他说他会很快回来的,他还说他会把南京路上好吃的好玩的全带过来这里。

他看着我的脸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然后就猛烈地咳嗽起来,歇斯底里。

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蓄势已久的眼泪哭了出来。四年了,久违了四年的泪水在这一天喷薄而出。我知道我不单单是为酵母的肺炎落泪,而是他那张苍白的令人怜悯令人心疼的脸,那张久违了笑容不再欢快不再幸福的脸,那张有着灰色瞳仁和浅紫色嘴唇的毫无生机的脸。

不知怎么的,我竟感觉上海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将会是酵母生命顿笔的涅槃。

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那天晚上起了很大很浓的雾,我们三人并排走在一条幽深的古道上,没有人说话。狭窄的道路两旁有着冰冷庄严的护城河,乳白色的雾气沉浮于青灰色的水波之上,诡异而神秘。

当我们走到古道中段的时候,路更窄了,雾更大了,空荡荡一片不着边际的诡异病态的白。

就在我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正对面忽然有一颗昏黄色的小圆点在闪烁跳跃,还有一阵阵龌龊杂乱的声音穿梭在稠密的雾气之中。

圆点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大。

是辆疾驰的雅马哈!

我突然像具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上,曲文也定格似的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骑车的人疯狂地吼着醉酒的歌,空气中开始弥漫稀薄的酒精气味,车仍在开,那人似乎还沉浸在酒精制造的幻觉中,丝毫没觉察到前面有人!

那一秒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紧紧闭上了眼,我只知道这会是一个人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中最无助的姿态。

绝望之际,我忽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狠狠推出了很远,然后就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当我试着睁开眼时,身旁早已没了那辆雅马哈的影子,它朝前面叫嚣着开去了。而我身旁,是同样安然无恙摔倒在地上的曲文。

我和曲文同时从芜杂的泥地站了起来,然后听见安静的护城河中掀起了哗哗的急促的扑水声。

是酵母!

我们异口同声地嘶吼着。我忽然明白刚才是如何保住了性命,是酵母。是他在那一瞬间把我和曲文用力推开了,然后他自己失足掉进了河水中。酵母,你他妈怎么这么傻啊!你忘了你严重的肺炎了吗!你难道没有看见自己那张惨淡憔悴的脸吗!

曲文一个纵身跳进了水中,冰凉的水花溅落在我的指尖,浓雾中我已看不清他们熟悉的身影。曲文在水中朝我大声叫喊着———

小鱼!快叫救护车!快点!

我从口袋中颤抖地摸索出手机,可无论怎么播都没有丝毫反应。一定是刚才摔坏了!老天真他妈会捉弄人!

曲文把酵母从水中拖了出来,迷朦中我看到酵母脸上已没有丝毫表情,我立马把他架在了自己背上然后拼了命地朝前跑。

曲文,手机刚才摔坏了,拨不通!前面有家医院,我们快点!

前面的路迤俪僬侥,我背着酵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奔跑着,苦酽的液体从我脸颊两旁簌簌滑落。不知是泪水还是雾水。

酵母,好兄弟!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一定要!                                         
                                        
老人们曾告诉过我:每个人身边都会有一个守望天使。当那个人某一天死去的时候,天使就会化做一颗黯淡的星辰划破黑色的夜空。

我静静伫立在阴郁的苍穹下,抬头瞥见一颗昏黄的星匆忙划破天幕。

没有留连,没有踟躇。

晚风掠过,夜云瑷琏。
                                         
造物的神啊!你让那颗星去向了哪里?
                                         
酵母葬礼的那天,我为他烧掉了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这曾是他生前最爱的书,我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不要伶俜不要落寞不要不快乐不要不幸福......

曲文静静坐在墓碑前,为他轻轻诵读着海子的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柔软的风把轻巧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远很远......

我看到了曲文悄然滑落的泪水。

酵母啊,你真的就这样匆遽离去了吗?你真的就静静沉睡在这一片芜杂的丛冢深处了吗?在你弃爱你的人而去时是否流下了阴郁的眼泪?你荏弱的身躯在这片沉重的泥土下难道不会感觉疼痛吗?

酵母啊,你能否听见我们心碎的声音?你能否看见我们龌龊的泪脸?你能否再回忆起那句青春我们一起走过的誓言?

能否?能否?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半年,一切快乐阴郁忧伤难忘的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过时间罅隙。当我再回眸凝望时,所有的往事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黄沙。

爱,恨,情,愁,定格成一张臬兀的脸。

生命一轮回一转圜,一骀荡一怔忪。然后,踽踽而行......

曲文去了澳大利亚,那个有着金色沙滩蓝色海水的国度,那个与我隔天隔海隔爱隔恨的国度,那个最终让我们天各一方的国度。

送行的那天,我和曲文紧紧相拥在一起,紧紧地。我明白只要我一松手他很快就会被银灰色的飞机载向那个没有长江没有黄河没有氤氲大雾的陌生国度。我真的不愿让他走,不愿让我最后一个好兄弟就这样满怀落寞地走。因此,我希望把自己最后一次拥抱最后一句珍重装进他沉重的行李之中。

飞机起飞了,单薄的银色机翼划破天空丛脞的流云,洒下大片大片破碎的忧伤。我抬起头,看它在深灰色的苍穹之上踽踽而行,最后消失在浓重的暮云深处。

这一别,会是几年呢?                                         
                                   
曲文走后的日子,马雅有了新男友,一个粗犷的北方男子。我经常会看到他们手牵手缱绻地漫步在一起,一如当初她和曲文。不知为什么,马雅的脸上总是会挂着隐忍的笑容,这些我都能看得到。或许她和他在一起并不幸福。

小诗怀孕了。那天我在医院妇产科门口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怔忪地蜷缩在椅子上,看到了她身旁那个要大她五岁的男人,看到了那个男人局促龌龊的脸。她牢牢看着我,忽然就簌簌地落下了眼泪,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嗟悔的眼泪还是羞耻的眼泪。我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和他,然后视同陌路地悄然离去。

幸福就这样低吟着骊歌与我擦肩,与我决绝,与我割裂,与我脱离,与我分道扬镳,与我隔海隔天———终年不遇。
                               
春天再次到来的时候,酵母的墓碑旁开满了淡雅宁静的小兰花,它们在柔软的风中翩跹着安逸的舞蹈。

很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在未央的忧伤与嗟悔中过去了。许多个寂寞的黄昏,我都会来到他的坟茔前,然后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直到暮色四合。我总会回想起昔日我们三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还会想起酵母离去时他父母惨淡的眼神和簌簌落下的眼泪。

那两张紧握在酵母父亲手中的去往上海的粉色火车票,现在是否早已褪掉了颜色?还有远在大洋彼岸的曲文,如今是否你也会像我一样挣扎在痛苦的回忆边缘?   

曾经说过的话曾经唱过的歌曾经走过的路曾经流过的泪,曾经的年少曾经的轻狂,曾经的笑靥曾经的泪痕......曾经的曾经,人去楼空,一去不返。

为什么上帝这样玩弄了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落寞·伶俜的鱼

                                  
物是人非。

我终于还是写下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唯一能诠释我现在生活的字。当我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听到那些熟悉的音乐时,却再也不会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笑靥,再也不会。

他们都在哪儿呢?

于是我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是一只伶俜的鱼,前世的孤独让我丧失了今生快乐的本性。

命运在轮回,不可转圜地轮回......
                                   
Past events have turned to emptiness,become likethings ins a dream.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宿命星划破苍穹时,我们彼此忘记了说再见。是否千百个轮回之后,我还能牢牢记住你们的脸?








 
鱼小苜 @ 2005-11-01 15:08




 当初Cherry来到这座城市是抱了很大理想的。她希望在这片水泥森林中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再找个爱她的男人幸福简单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不离不弃。

  但事与愿违,两年下来她并没有找到什么好工作,无奈之下她在一家酒吧做了杂工,专门负责那些琐碎杂乱的工作,每月只有400元的薪水。她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男人,叫夭。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酒吧黯淡的霓虹下从来看不清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深邃而涣散的眸光,没有丝毫生机。

  Cherry说她喜欢这种颓废的男人,因为她认为自己的外表太过妖艳,已不再需要那些精神男人的衬托。

  在他们认识的第四天就开始了同居。

  他们的住所位于闹市一隅,只有五十几平米,小的让人透不过气,但对于他俩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夭说等将来有钱了一定买个大房子,然后在阳台上种满高大的向日葵......每次夭畅想未来时Cherry都会托起下巴安静地听,然后嘴角就挂上甜美柔软的弧度,卷曲的睫毛忽闪忽闪,纯粹地像个孩子。Cherry对夭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她相信这个英俊男人的所有誓言,因为她爱他。

  夭没工作。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呆在家里写点东西或是搞点艺术创作。在他看来,生活原本就应该这样随心所欲,他喜欢自己的散漫与自由,即使生活再贫苦也不会动摇。夭的生活目标完全背弃了他父亲的要求,在他父亲看来夭应该去上大学然后找份高酬劳的工作,和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结婚生活......很显然,夭让他年迈的父亲失望了,每个月父亲都会寄很多钱给夭,但他统统退回了。他只想用自己的能力去生活,即使饿死。

  在夭眼里,父亲是个极端丑恶的男人,他用金钱和权利玩弄了许多无辜女人的感情和肉体,最终逼死了他的妻子————也就是夭孱弱的母亲。夭恨父亲,恨他邋遢的金钱,恨他放荡的生活,恨他一切......

  每天Cherry都会很晚回家。因为她妖艳的外表,许多醉酒的男人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他们无耻地调戏她,口中说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夭总是会在一旁静静地看,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然后就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拽住那些男人龌龊的衣领就是当面一拳,没人敢还手,因为夭的手臂上划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疤,它们会随着肌肉的伸缩而热烈起伏着,格外刺目。

  夭是个喜欢自虐的男人,他总是要用刀子划破皮肤或是用烟头狠狠在手臂上烫下伤疤。强烈的疼痛会让他头脑清醒,他喜欢血液淡淡的腥味,以及它们流过皮肤时短暂的温热。他是个病人,病入膏肓。

  深夜夭会把音箱开到很大,然后放上一些重金属音乐————Rainbow的,Metallica的,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地下乐队。他喜欢这种刺耳的感觉,尤其是电吉他歇斯底里的嘶鸣与咆哮,他会在第一首曲子完结的时候和Cherry做爱,身体的蠕动和着跳跃的音符,在这暧昧的夜晚,格外真实。

  夭能弹一手很好的吉他。他善于把一些凌乱的音符拼凑成自己喜欢的旋律,然后配上简单的歌词边弹边唱。他叫这为意识流,真实而自然,就如同他的生活。

  夭追求Cherry时弹唱了一首《Angel Cherry》,然后他们就如愿以偿地结合在了一起。Cherry是个追求浪漫的女人,从来都是。

  Oh...Cherry,angel Cherry,my lovely girl ...

  Cherry喜欢这段旋律,就像呓语一样,总会在她梦境的最深处鬼魅般浮现,流光异彩,格外曼妙。但自他们同居以后,夭就没再唱过这首歌曲,从来没有。

  Cherry还是很晚才回家。每次回来,她都会看到夭醉倒在芜杂的地板上,身旁是一把破旧的吉他和一些零碎的纸张,口中说着一些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Cherry总是会耐心地脱去他的外套,然后轻轻吻住他的额角,浅粉色唇彩紧紧印在他的皮肤上,潋滟异常。Cherry心疼这个男人,因为Cherry太爱他,爱到遍体鳞伤。

  似乎一切美好的爱情都经不起时间的打磨,在一起生活久了,Cherry和夭经常会莫名抱怨对方。夭总是看不惯Cherry的工作,而Cherry同样会埋怨夭的生活方式,每次他们都会偏执地争吵,互不相让,直到夭把Cherry的嘴角打出血来。

   一巴掌下来,所有的争执与吵闹都戛然而止。然后Cherry会把整齐的长发弄的异常零乱,用手臂抱住膝盖静静蜷缩在墙角,不哭也不出声,只是用一种出奇平静的眼神看着夭,鲜艳明亮的血液顺着嘴角滴下来,一下一下,浸红地板。

  夭想告诉她:亲爱的,我爱你。但每次他都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潦草地坐在地板上抽烟,然后用赤红的烟头狠狠烫着手臂,一下,两下......直到Cherry哭着叫住他......Cherry只会为一个人流泪,那就是夭,她用生命与勇气去爱的那个男人.

  她搂住夭的肩膀————夭,我爱你,直到死......

  光阴荏苒,很多个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平凡,激昂,颓废,明朗......所有的一切都被川流不息的时光推向了记忆的某个罅隙,万劫不复。

  Cherry用父母给她的钱开了一家酒吧,名字就叫Cherry。由于地势优越,每天都会有人络绎不绝的光顾,生意很好。夭仍旧继续着他喜欢的生活,每天都过的自由随意。他们已经有能力去买一套舒适的房子了,但是始终没有这么做。夭说他习惯了这间五十平米的小屋,不想再去换其他的房子。当然,夭也兑现了他的诺言,种上了高大健硕的向日葵————不过是在闹市街区的一小块绿化带上。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中那些向日葵显得是多么清新,有是多么格格不入。

  夭说,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喜欢Cherry一样。这些向日葵,正如他的性格般与世无争。

  夭和Cherry准备结婚,就在这一年的某一天。

  夭生日的那天,酒吧很早就打了烊,Cherry在花店为他买了一捧包装精致的红玫瑰。Cherry知道夭并不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但是她喜欢,这已经足够了。

  鲜红的玫瑰被Cherry小心握在手中,引来了街边许多女人欣羡的目光,她们一定在想这是个异常幸福的女人,至少那束惹眼的玫瑰证明了某个浪漫男人对她不打折扣的爱与追求。

  Cherry笑着,笑那些小女人卑微的目光和想法。

  呵呵,一个双子座男人的二十三岁生日。

  她自言自语,曼妙的身材随着骨架的运行摆出柔和的曲线。离家的几年,Cherry已经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推开那片斑驳的桃木门,Cherry立即被一股有着浅淡烟草清香的古龙水包裹住了,那是一种只有成熟男人才会去认真使用的香水,似乎夭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

  Cherry感到疑惑。她推开了卧室虚掩的门,然后就像一根倔强的木桩似的立在了原地。

  她看到夭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着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那绝对不是两个正常男性之间应该有的动作和行为。

  Cherry疯狂地哭喊,然后把手中的玫瑰狠狠砸向他们,湿润的花瓣碎了一床,夭赤裸的皮肤被枝干上鳞次栉比的尖刺划出了血。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雪白的床单。

  夭信手抓起一条毯子盖住自己龌龊的躯体。他从床上爬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划出凄美的弧度,一滴一滴搁浅在突兀的脚踝。

  他搂住了Cherry猛烈抽搐的身体。

  Cherry,听我说,听我解释好吗?

  夭,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们结束吧。

  Cherry,Cherry,我爱你!原谅我好吗?

  我爱你?哼哼,来世这将是我的诅咒。夭,曾经你给了我生存的勇气与动力,但是现在......你却亲手杀了我!杀了我的青春,杀了我的尊严,杀了我的肉体,杀了我对你的爱,还有属于一个女人的一切!夭,请你放手,我要走了,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

  夭瘫软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他狠狠打着自己的脸,明亮粘稠的血液从抽搐的嘴角流下。

  那或许是忏悔的鲜血。但它,又能用来祭奠些什么呢?

  他猛然拽住那个男人的头发,铿锵的拳头在他脸上甩出愤怒的弧线,手臂上矫健的肌肉牵动着自虐留下的大片伤疤,一拳,两拳......像是发疯的病人,笑着,叫着,歇斯底里。

  夭很多天没回家了,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一具被抽掉灵魂的尸体,没有归宿没有依靠,可怜的犹如一个失去母爱的孩子。或许,他就是那个孩子。

  Cherry的酒吧暂停营业了。每天晚上他都会路过那里,门口坐满了同样无家可归的痞子和乞丐。他站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或许Cherry真的不再回来了。但也有可能只是暂时离开,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夭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与假设。他蹲在路口,像是个被抽掉骨头的瘦孩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然后猛烈地咳嗽,直到咳出血丝来。

  夭决定回家,或许Cherry已经回来了。他尽可能把自己的想法理想化,他需要自我安慰,因为他是个荏弱单薄的病孩子。

  掐灭香烟,夭走向了回家的路。

  夭在家门口踌躇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用油腻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几乎是用平生最大的勇气与憧憬打开了门。

  门开了。

  夭立刻被一股浓烈的腥味刺激了嗅觉,他用左手紧紧扣在了自己的口鼻上,然后四处找寻着气味的来源。

  卧室,厨房,阳台......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了洗手间的门,迎面立刻扑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不——

  那几乎是一个男人最悲凉的嘶吼,夭彻底绝望了,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在一瞬间塞入了他的体内。

  Cherry死了。

  她赤裸着身体安详地躺在浴缸中,暗红色的血水覆盖了每一寸皮肤。

  她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斑驳的墙壁上用血写下了一句话————

  宿命星划破天幕

  我的爱万劫不复

  这是Cherry的遗言。



后记:

  两天后,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一个身材单薄的男人在夜晚卧轨自杀,怀中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事后,人们从他口袋里发现一张写满歌词与音符的纸条。    那首歌叫《Angel Cherry》。




 
鱼小苜 @ 2005-11-01 14:43




三年前的冬天,我伶俜一人来到北方,一座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那年我21岁。

北方的冬天有着它特有的冷冽。每年的12月左右,街心花园喷池中泠泠潋滟的泉水都会结上厚重的冰层,不再泛起一丝涟漪和波动。然后裹着臃肿冬装的孩子就会跳着笑着站在喷池中的冰层上,不必担心它会被撕裂出丝毫罅隙。我喜欢北方的冬天,也喜欢和成群的孩子们站在冻结的池水中大口哈着寒气。这些景象,是我在温暖潮湿的南方所不能被欣赏到的。


我叫安易。一年前的今天,在一家叫做威朵的大型广告公司担任企划部经理。这是个规模宏大的私人企业。兴办它的,是一个被我叫做富文的高大北方男人。他姓周名诺,但我习惯叫他富文,没有任何原因的这样叫他。富文是我在这个北方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一个男人,第一个对我海誓山盟然后大声嚷嚷着要娶我的男人。就这样,我进入了这家广告公司。

一年后的今天,也就是今天。我依旧和这两个月的每天一样———呆滞地坐在墙角的桃木连梆椅上,左手很轻易地夹住一根烧了半截的555香烟,右手很吃力地支撑着沉甸甸的脑袋,很多天没被认真梳理过的头发散架似地垂下来,颓靡的烟圈从口中大团大团吐出。我隐隐感觉的自己那两片被香烟玷污贞洁的肺开始麻木地疼痛着。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我和周诺分手一周年的纪念了。

掐灭香烟,听见墙角轮回的时钟滴滴哒哒。

茶几中央那束为自己而买的玫瑰正在满是尼古丁的空气中失去饱满的汁液,一如那些在爱情蹂躏下失去娇好容貌的受伤女人。

我哭了,回忆着两年来和周诺这段桀骜的感情,还有他那些跋扈的言辞在我渴望温暖的心中留下的不可痊愈的伤痕,沟壑般深邃。他让我看透了男人的狰狞和女人的隐忍———当一个男人将那个爱着的女人得到手时,时间和考验会让他们逐渐丧失一种叫做“珍惜”的美德,这是一个亘古都不曾改变的定理,毋庸质疑。忽然之间我感觉毫无悲伤的必要,离开他,离开那个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是对的,无可厚非。

我又点了一支烟,欣慰的笑容洋溢了挂着少许泪珠的憔悴的脸。


电话响了。

是程佑涵。我在这个城市中认识的第二个男人。他和富文不同,是个懂得和明白关心别人的人。他总是会在我茫然无助的时候悄然来到我身边,然后在楼下拐角处的便利商店买上几听青岛啤酒,和我一边喝一边说着大段大段安慰鼓励的话。等我喝得微醉时,他就会把我小心地放在床上,一口气盖上好几层厚厚的棉被。然后他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吸着藏在我抽屉里的香烟,一夜不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总是会看到地板上大片摔碎的烟灰和他憔悴惨白的脸,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脆弱的让人心疼。看我醒来,他会浅浅地微笑,然后亲自为我冲上一大杯速融咖啡。自从认识他后,北方冷得让人畏缩的冬天清晨,我总是会有香醇的热咖啡喝。因此,我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一些类似于感动和幸福的东西。带着久违的亲切,我喜欢把滚烫的泪滴进柔软的咖啡中,然后慢慢喝下去,空荡的胃被一种温暖的液体冲刷过的感觉很充实。然而和富文在一起时,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们有的最多的就是无谓的争吵和迁就的苦笑。那两年,我是麻木不仁的。

我曾经失眠过一夜在想一些很是小女生的问题,想我和佑涵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关系,有时或许叫做暧昧更贴切。但我喜欢这种保持着一些距离的爱慕。至少在受伤时不会哭得那么惨烈,那么无力回天。


佑涵打电话来让我去他的咖啡店。那是他在一条繁华的商品街上开的一家咖啡屋,叫做Daylight。我喜欢这个名字,它能让我感觉到某种稍纵即逝的幸福,就像初春那些不再料峭的细风轻轻绕过颀长的指尖。虽然短暂地让人心疼,但却温和地让人幸福。

电话那头传来佑涵富有磁性的声音,说让我赶快来。我说我难受,不想去,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能感觉到他电话那头传来的冗长沉闷的笃笃的忙音。

再过半小时,就是我和那个叫做周诺,或者叫做富文的男人分手一周年的纪念了。不知何故,我竟有种尘埃落尽的释然和明净感觉顶上心头,然后我又点上了一支香烟。这次是520,那盒555已经被我发着呆伤着心麻木地抽了个精光。使劲吸上一口气,肺很疼。

茶几那束玫瑰花完全死掉了。我无奈地浅笑,笑生命的脆弱,笑自己花50块钱买的东西就这样没用地断气了。

该死的废物!

我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猥亵的女流氓。肮脏,但很释怀。

门开了,有人走了过来。橡胶鞋底与木质地板撞击发出铿锵的声响。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关门。

是程佑涵。

他吸了一口屋内氤氲的空气,瞥了一眼芜杂的丢满烟蒂的地板。然后脸上呈现出一种接近痛苦的表情。他打开了锈迹斑斑的合金落地窗,冬天寒冷的风吹进屋里,狠狠划过我的脸,卷走了浓烈颓靡的尼古丁气味。我身体在猛烈地抽搐,不知是因为冷冽的北风还是他突然的到来。

他脱下了咖啡色大衣,披在我身上,一种久违的暖意开始荡漾心中。

然后我们就不说话,静静地坐着。他拿着我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柔软的烟灰很快填满了那只精巧的钢化玻璃烟灰盒。料峭的风大股大股从窗口吹进屋里,粉碎了袅袅漂浮在冷气之上的细小烟柱,飘渺地让人心疼。

我夺过了他手中快要烧完的烟。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惊鸿般美丽短暂的眼神。然后突然搂住了我,紧得让我忘记了呼吸和寒冷。那支夹在我指缝中还在燃烧的烟悄然摔落在地板上,细小的烟灰碎了一地。

他把下巴轻轻压在我柔弱的左肩,抱得更紧更用力了,我能很清晰听见他铿锵的心跳。那一刻,我温暖的快要融化掉。

他侧脸,把柔软湿润的嘴唇靠在我耳边,开始说一些很细腻很轻巧的话。

他说。

他看到我抽烟会心痛,所以他希望偷偷抽完我所有的香烟,哪怕得了肺癌也无所谓。他要我答应他从此不再抽烟,不再作践自己。我听着,脆弱的眼泪一颗颗滑落,砸在他洁白的衣领上,沁湿了一大片。然后,我就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睡着了,像一只流浪的猫被一个善良的男孩轻轻裹进了柔软温暖的大衣,一种久违的感动和留连徘徊在空荡荡的心里。

原来,幸福也会属于我。


以后的日子,我就经常去佑涵的那家Daylight Cafe.每次我都会坐在靠近窗户的一隅,看那些街上熙攘杂乱的人群,以及他们裹着厚重的风衣在冷冽的冬季大口大口哈着寒气悄然走过的萧瑟身影。天气晴朗时,稀薄的阳光会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铺满在斑驳迤俪的柏油路面上。每次来这里,我都会叫上一杯香醇的Cappuccino,然后用精致的小勺轻轻搅动杯中摇曳的乳白色泡沫,看它们柔软地破裂,不发出任何声响。有时我就想,如果所有的苦恼与忧伤都能像这些泡沫般无声无息地破碎消散的话,那么人们的受伤的心,还会痛吗?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佑涵。他静静地听着,然后浅浅地微笑。左三圈右三圈地搅动杯中从不加方糖的苦咖啡。

这是寂寞的姿势,好象听谁如此说过。

       
很快地,圣诞节就到了。街上大大小小的商店橱窗以及各式餐馆哈着寒气的落地窗上都镶嵌着斑斓的Merry Christmas.柔软的霓虹盘旋缠绕在每个英文字母的轮廓上,发出潋滟的光彩。

平安夜,程佑涵打电话叫我来他咖啡屋,说要和我一起过这个圣诞节。灯火通明的夜里,浅色桃木招牌上用霓虹缠绕的Daylight Cafe迷离着暧昧的色彩。

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咖啡色杉木门,缝隙中粗大的弹簧发出吱吱的嗲声,犹如女人被男人拥抱时轻柔陶醉的呼吸在徜徉。

屋里没有开灯,每个位置的圆桌上都摆放着一支粗大圆滑的艺术蜡烛,在属于它自己的范围默默击溃一片苍白的黑暗。相拥在一起的年轻情侣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安详地铺满在暖色的墙壁上,万般妖娆。

佑涵坐在了一个紧靠窗户的位置,微薄的烛光恍惚勾勒出他脸部精致的线条,从容而庄重。我悄悄伫立在幽暗深邃的角落一隅,默默凝望着那个静静坐在落地窗前一直照顾着我呵护着我的英俊男人,泪光潋滟。

我曾说过,这是一种久违的感动。我被一种叫做“感动”的东西深深感动着,难以释怀。

我用柔软的袖口潦草地拭去脸上泪水,然后浅浅地笑着,朝他走去。


他看见我来了,很绅士地从座位站起来,然后接过我手中的皮包,缓缓坐下。他叫了一杯不加方糖的咖啡和一杯起伏着白色泡沫的Cappuccino.然后拿起碟中小巧的匙,和从前一样左三圈右三圈地搅动着,不说话,只是浅浅地微笑。这是寂寞的姿势。

暧昧的烛光映照在我们彼此脸上,跳动的火苗封印在晦涩的瞳仁中,一种沉默的姿态,支配着我和他紧闭的嘴唇,煞白颜色。

圣诞快乐。

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

哦,圣诞快乐。

我依旧微低着头,用小匙寂寞地挑破杯中一个个乳白色的小泡沫,听不见任何破碎惨淡的声音。然后,我放下了手中挥散香醇气味的小匙,从板正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玉白色香烟,点燃,用颀长的手指夹着放进两片嘴唇间,轻轻地吸吮,犹如吸吮某种不知名的忧伤,然后再狠狠地吐出,歇斯底里。

佑涵小心夺过我手中的香烟,揉捏着,轻轻掐灭,细小脆弱的火星儿缓缓飘洒在冷冽的空气中,没到地面,就化成了一片又一片晦暗惨淡的灰烬,一如那些消亡在绝望边缘的幸福碎片。

我打了个寒颤,本能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咖啡色大衣。

蜡烛燃烧了一半,化成清酽的蜡泪,然后悄然凝固在低温的空气中,没有一丝挣扎。

安易,我......

佑涵打破了和谐的沉默,忽而欲言又止。

哦?怎么了?

我抬起头,微弱的烛光灌满了晦涩的双瞳。

他轻轻绕动着修长的拇指,一圈又一圈,用暧昧迷离的眼睛牢牢盯着我,薄薄两片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期期艾艾。

说吧。是不是难以启齿呢?没关系,爽快点说出来吧!

我打破了他的尴尬和这凝固的气氛,笑着对这个少女般含羞的大男人说,竟忽然笑出声来,笑他那绯红的脸。都20多岁的男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那,那我说了啊。

说吧。

我点头,浅笑。

他用舌尖轻轻舔拭着有些干燥的嘴唇,然后微微翕动。

我......我爱你!安易,请你嫁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伴随着店里的轻音乐缓缓荡漾在每个角落每个罅隙,飘忽而庄重。

我沉默不语。

笑声戛然而止。

幽暗的烛光中我瞥见店里一些男人欲望的眼神,还听见一些女人妒忌的唏嘘。

我低下头把玩着自己冰凉的手指,不说一句话。

忽然窗外闪烁出了妖艳的礼花,在阴霾的夜空迸射出一团绚烂与娇媚,然后氤氲的浓烟层层荡开,弥漫在干冷稀薄的空气中。刹那的绚烂,如同惊鸿般短暂,一如那些在暧昧烛光下期期艾艾的“我爱你”,华而不实。

顿时我释怀地笑了,似乎心中那些久违的惆怅和黯然的心情在刹那间烟消云散。留下的,是一些喷薄而出的欣然。

我笑着,然后拉住佑涵的左手跑出了咖啡店,一直跑到前面的广场。人很多,黑压压一片,妖娆的烟花映照在每个人微笑着的脸上,然后又悄然黯淡下去。一切是那么短暂。

佑涵诧异地看着我,问我是怎么了。

我微笑,指着天空忽明忽暗若隐若现的烟花对他说这就是爱情,短暂的美好,长久的回忆。看那些绚烂过后大片大片飘落的灰烬,是悲伤的眼泪,是美丽的代价......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跟前,听我说大堆大堆的话,然后默默地点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听教父诵读圣经。

爱如捕风。

他忽然开口说道,然后浅浅地笑着,为我轻轻立起大衣的领子,很暖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就笑了起来,温和的笑声快要把我融化掉。他说他明白我的苦痛,他说他不会强迫我什么,他说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呵护我关心我,他说了很多很多。

我又哭了,大颗的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广场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我默默地点头,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他笑着说我傻丫头都这么大了还哭,然后为我轻轻拭干脸上的泪水。

我说我要回南方,已经离开那里快四年了,好想念父母和朋友。

他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上午。

他说明天去送我。然后又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袅袅上升的细小烟柱被料峭的北风吹的支离破碎。

风继续大股大股地吹,没有停下的迹象。

忽然,晦暗的天空悄然飘落下一片洁白晶莹的碎片,轻轻落在我手心,然后融化成一颗清酽冰冷的水滴。它短暂的生命让我心疼。


下雪了,一场下在平安夜的大雪。


开始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了,广场昏黄的街灯把它们映射成柔软的暖色。我和佑涵微笑着张开双臂,让纯洁的雪花轻轻落满肩膀,飘落在我手上的雪很快融化,饱满的水滴从细长的手指和深深的指缝无助地滑落,砸在地上,破碎成剔透的水晶。

也许这会是一种幸福———看这个世界最圣洁的东西落满自己肩膀,然后悄悄融化在不属于它存在的温暖中。晶莹的水珠侵透最心爱的衣裳,带着孩子般纯粹的欣喜和担忧小心翼翼地回到温暖的家里,慈祥的妈妈边责备边为自己温煮一杯香醇的牛奶。然后轻轻趴在窗户边,看那些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柔软的白色铺满一地,美丽的像是一个童话。

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幸福是需要发现的。站在24岁那堵满是涂鸦的水泥墙壁前。抬头仰望,看斑斓狼藉的油墨涂满斑驳的墙壁。白色的水泥搭配着大片大片晦暗的灰色,那叫忧伤。稀薄的阳光碎片穿过张牙舞爪的树枝潦草地洒下一些咖啡色光斑,那叫幸福,24岁潦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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