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使劲拽住了我的左手。然后,它就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往前跑,我能听到戏谑的风歇斯底里地从我耳边呼啸嘶吼,然后便是瞳仁中一闪而过的景象。后来呢,忧伤被一块叫做爱情的石头狠狠绊倒在铺满苔藓的雨林中。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也许它死了。再后来呢,树上长着尖耳朵大鼻子的精灵告诉我:这片雨林,叫青春。忧伤在拉着我跑的时候,我曾路过一个叫做幸福的小镇,还有那些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的快乐天使。但是当我转身奔向那个小镇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踪影。然后,我躺在地上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拼了命地往下流。苦涩的泪水浸透了枕在我头底下那块叫做爱情的磐石。我还看到天空的鸿雁坚定地划过氤氲的雾气,从万米高空悄然飘落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砸在我苍白的脸上。我忽然感觉到左手隐隐作痛。于是我将它摊开。不知何时,那只曾经被忧伤使劲拽过的左手,竟长满了阡陌般交错的年轮。一圈又一圈,轮回着,盘旋着......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哐当哐当砸在岩石上。我忽然绝望地意识到———我死了,我的灵魂!还有那些匆匆路过的幸福......
老掉牙的上帝把一个叫做青春的东西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但是它太重了,把我弱小的身体使了劲的往下拽。我开始从万丈高空向下坠落,我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堕落”。然后,我瞥见了亚当和夏娃在他们幸福伊甸园的白色长椅上拥吻,还有躲在旁边草丛里捂着嘴偷笑的矮子丘比特......再然后,我便砸在了柔软的苔藓湿地上,吓跑了追逐嬉戏的绿色精灵们。忽然,那个躺在我口袋里叫做青春的东西开始膨胀,撑破了我最心爱的彩色衣裳,还有那些属于孩子的雀跃的梦想与好奇。青春将我紧紧包裹起来。我开始挣扎,开始惶恐,开始忧伤。我知道,当我从幸福的天空开始下坠的一刻起,那些纯洁,那些善良,那些懵懂,以及那些明媚的笑容,都在悄无声息地流失着,破碎着,脱离着,瓦解着......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哭着痛着忧伤着的我,仅此而已。
我呆滞地坐在爸车上,身子软绵绵佝偻弯曲着,犹如毕加索那幅《格尔尼卡》中抽象扭曲的惊慌士兵。已经是秋天了,风很凉。我被那些结实的秋风吹得头发乱飞乱甩。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了自己那张干涩的脸,还有拼命摇摆的头发——就像一群群被抽掉骨头的黑孩子,柔弱的直不起腰板来。
我使劲吸了一口迎面扑来的秋风,然后莫名感觉到一股通透彻底的凉意,就像被捏着鼻子灌下了满满一瓶薄荷油,彻心彻肺。
“爸,我难受。”料峭的风把我轻巧的话语狠狠甩在了奔跑着的车的后面。爸没听见,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无奈地笑了笑,使劲吐出一口冗长的闷气。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闻着那些熟悉的味道。忽然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我爱这个给我温暖给我爱的家,但又恨这个禁锢我自由禁锢我感受的家。妈坐在沙发上对着我安详地笑,那是一种可以融化桀骜与跋扈的笑容。我回避了妈温和的眼神,然后一头冲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那台唯一能让我看到少许憧憬的电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WinXP轻盈的启动声伴着我幽深的叹息声缠绕盘旋,叮当叮当撞击着四面圆滑的墙壁。
我曾经说过,在这个刚刚逝去不久的暑假里,或者说是在我挫败的青春里,有两件事情,仅此两件,能让我对生活以及生命抱以虔诚的态度。至少当我想起这犹如奇葩似的两件事情时,会轻轻地微笑。其中一件,是在文学边缘结识了一大堆唧唧喳喳的朋友,他们大都和我有着同样出类拔萃的性格——黯淡的忧伤,浅浅的快乐,恰似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和他们在一起,我会感到很快乐很快乐。还有一件,就是我在光怪陆离的网络上和一个叫做张胤轩的女孩认识并相爱了。我们有着同样好看的笑容,同样张扬的个性,同样奇怪的爱好,同样糟糕的遭遇。总之,当朋友出言不逊对我说网络爱情多么多么不可靠时,我只是浅浅地笑着然后静静地沉默。我不愿意听到别人对我们之间爱情千篇一律的评价,哪怕只字也好,片语也罢。无外乎是那些让我放弃虚幻面对现实的话。因此,我习惯用微笑和沉默来回避。当我听见朋友说什么网恋不可靠不可信但却自己暗地里对其馋涎时,就会痛心地想到大人们如何如何评价中国政治然后杞人忧天的那种造作表情与丑态。
在暑假那些阳光很明媚的白天里,我喜欢穿过透明的玻璃观察着沐浴在柔软阳光下匆匆驶过或走过的人们。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回避这些可爱的阳光,看他们急弛的步履在晒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串串丑陋的脚印。我明白,过了这个夏天,面前的柏油路又满目疮痍了。
屋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和窗外的气温大约差了10度左右。我习惯了这种呆在冷气中呼吸氟利昂的颓靡生活,甚至当我把身体暴露在窗外阳光下时,会莫名其妙地颤抖,然后饱满的汗珠大颗大颗从脸上滑下,垂直砸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有时我会找个有树阴的角落坐下来,把微微弯曲的背脊小心靠在树干上。然后抬起头,看那些从荫翳树叶缝隙中轻轻洒下的阳光碎片。我伸手接住它们,一片又一片,照亮了我手心上繁杂交错的年轮。风吹过,树叶婆娑摇曳,撕碎了那些捧在我手心中的零星阳光,就像我的那些支离破碎的幸福。
假期里我每天都会上网,很喜欢那种虚幻的感觉。所以,我可以把自己想说的一切话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论坛上的朋友都说我是个快乐幸福的孩子,绵绵说过,樱姐说过,很多人都说过。但,只有张胤轩不这样说,她说看我写的东西后会有一种消沉破裂的感觉。她明白,这种忧伤不是凭空的矫柔造作,更不是那种秉性剌戾的无病呻吟,而是一种压抑在心底喷薄而出的倾诉。能轻易读出读懂我心事心情的人,只有张胤轩了。因此,我亲切地称呼她轩,她也直接叫我哲。我喜欢女孩名字中出现个“轩”字,像是一种生生不息的青春张力。
每当黄昏太阳开始膨胀变大时,我便会抱着篮球来到球场。我喜欢这个时候的太阳,喜欢从它身上发出的软绵绵的橙色光芒,还有那些被拉得很长很长的人们的影子。每到这个时候,球场上就会沸腾起来。一个个篮球安详地砸着柔软的地面,还有它们主人一张张大汗淋漓微笑着的脸。白色的篮球鞋摩擦着塑胶地面发出兹兹的声音,跳跃的篮球和橙色的夕阳同种颜色,晶莹的汗水滴落在光滑的球面上,发出潋滟的闪光。然后我就一口气冲进球场,娴熟地拍打着手中咖啡色的篮球,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轻轻扬起细小的尘土。当我双手托球飞奔向篮筐勾手上篮在脚尖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饱满的汗珠从滚烫的身体七零八落洒在脚下,然后悄然蒸发在干燥的地面上。那一刻,我想飞!
柏拉图说:“不知道自己的无知,乃是双倍的无知。”我不清楚自己所谓的无知已经翻了几番。况且,我也从来不把自己的“无知”真的当成无知来看,我更习惯叫它为“懵懂”,就像一个涉世浅薄的少年对着镜子歇斯底里喊出我很成熟那样。大人们用“无知”来评价我们这个年龄的爱情,但我总是把所有的疑问都隐匿在纳闷之中。既然我们的爱情“无知”,那么你们那些所谓“成熟”的爱情为什么总是在上演着离合?为什么失去昔日容颜的老女人整天提心吊胆会有别的年轻女人勾引自己男人?为什么一个炒股败家曾经富有的男人会一再叮嘱自己的女人千万别和其他有钱男人交往?成人们的爱情是由拜金主义演化的物质爱情,他们仅有的筹码就是金钱吧。而我们那些年轻的爱情,在爱到受伤时,至少有泪可以流。浮华但不轻浮的我们,踏着宝蓝色单车哭着笑着载满那些轻巧精致的青春梦想。歌声与笑声一路同行。泛着牛皮清香的橘色篮球,浅色桃木绷着六根弦的吉他,还有那些飘荡在潋滟湖水上夹着双桨的扁舟......这是属于我们这个年龄的爱情,暧昧黄昏下晶莹的爱情。
以朋友的话来说:现在的我们是一群狂奔在青春道路上的孩子。跑着跑着就不知不觉长大了成熟了,而那个时候,我们就不能被叫做“孩子”了。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很痛,仿佛我正在逐渐屏弃一种幸福,一种天真,一种安逸,还有一种寄托。但我还是不能停下奔跑的脚步,其他孩子也不例外。我知道,在那条叫做青春的漫长道路上,还有一群莫名的忧伤在与我同行。只有奔跑在忧伤前面,才能体会到那种叫做幸福的感觉,但我却在那个泥泞的拐角处跌倒了,坚硬的地面把我摔的头破血流。然后,忧伤追了上来,终结了我短暂的幸福。从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追上忧伤的步伐。前方的道路没有祢迤,只有迤俪......
我从不奢望会有奇迹发生。因为他或他们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或一群携带着幸福的匆匆过客。在生命某个拐角处不小心撞了一下我嶙峋的肩膀,然后一些很小很小的幸福碎片洒落在脚下斑驳的石板路上。再然后,便被头顶毒辣的太阳蒸发掉了。我只能在氤氲的雾气中看到他们幸福的微笑,还能听到一句句犹如回荡在罅隙中沉闷的“对不起”。最后,我浅浅地笑着,送走这些与我在生命中擦肩的过客。他和他们的名字都叫做“奇迹”。
青春的隔壁传来幸福坍塌的轰鸣/我从生命邋遢的罅隙中苏醒/颓靡的秋风折断枫叶纤细的腰肢/洒下一地涌动的暗红/落英彼岸/是一张被忧伤蹂躏出血痕的泪脸/阴霾的苍穹不会再有成群的鸟飞过/那些被浓烟包裹的氤氲的空气/迷离地笼罩着在街头长椅拥吻的年轻情侣/流浪的猫哀鸣着撕破冗长的寂寞/期期艾艾/说不出口的暧昧情话难以释怀。
心在融化。我很难受。
在浏览网页时无意中搜出一部叫做《Plato Sex》的日本电影,我瞥了一眼内容简介,然后就点击在线观看。网络缓冲让人等的不耐烦,还有那些叠着摞铺散在主角脸上的马赛克闪烁着模糊的光芒。尽管如此,我还是耐心地把这部电影看完了。我喜欢伊滕健一跟真岛秀和那段铭心刻骨的恋情,以及他们相拥在一起顺着好看的脸荚悄然滑落的泪水。有时我会发着长长的呆使劲联想,想现实中的爱情是否会像小说电影中那般忠贞。起码在彼此两个人四目相接时,不会再看到对方因寂寞而涣散伶俜的眼神......
爱是回不去的旅行。
黄义达曾经这样唱到过。
轩说我是个可爱的男孩,她喜欢看我微笑时深深塌陷的酒窝,尽管是通过架在显示器上瘦小的摄像头。
轩是个漂亮的女孩。我喜欢看她薄薄的嘴唇,还有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喜欢把自己的头发轻轻梳向额头的左边,细小柔软的发丝总是沿着窈窕的眉线柔和的遮住左眸。和她在网上交流久了,似乎幸福就在我触手可及的某个口袋。那段时间,我笑得很甜。八月的一个晚上,我对自己说,说在另一个拐角处,傲慢的忧伤被一块叫做爱情的石头拌倒了,满脸是血,然后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从他身上坚定果断地踏了过去。前方的道路没有迤俪,只有祢迤......
我知道,丢下那块石头的,是轩。
当我和张胤轩努力去爱时,彼此都会泰然屏弃某种固有的矜持。两个相爱的人就像两只敏感的松鼠,彼此都以天生的机警一丝不苟地呵护保护着心爱的对方。这是我对爱情的直白理解。秦观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知何故,我很鄙视有人这样去说爱情。
开学后的日子,我们之间的联系被繁重的学业阻碍的断断续续。忽然间少了一个交心的人陪自己调侃,感觉就像丢失了点什么东西似的。
一些人在生命中出现过,然后消失了。还有一些人,停留了很久,然后也消失了。很喜欢安妮说过的这些话。我不清楚自己的生命中曾经路过或停留过多少个“一些人”。但每当我回过头去张望那些踩在地面上的凌乱的脚印时,总会迷离地看到一张张刻在花岗岩墙壁上哭着笑着凝望着我的脸,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冗长庄重的哀叹——在一种叫做生命的罅隙中铿锵撞击着斑驳的岩壁。最后,悄然离去。我知道,那是一些曾与我擦肩的人儿。他们在生命或爱情的拐角处,撞疼了我瘦弱干枯的肩膀。我不知道轩是不是也是那个与我擦肩然后低头说着“对不起”悄然离开的人。我只知道在那个同样细长的胡同,那个同样突然的拐角,有一个被我叫做轩的女孩紧紧搂住了我,然后我与她大声笑着大声叫着大声欢呼着大声喊着“我爱你”。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不离不弃的厮守。
开学后的日子很颓靡,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很难很难。我听怕了拨通电话后笃笃的忙音和她家人歇斯底里的责备,然后是那种撕扯着我思念的咔嚓声。每天黄昏,我都会伶俜一人走在学校狼藉的柏油路上。偶尔会有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漫不经心砸在我头顶。然后我会抬起头,看那些已经不再荫翳不再葱郁的树干,浅色的阳光也不再刺眼,庸懒地穿过张牙舞爪的树枝洒下一些破碎的温暖。我站在上面,微凉的风叫嚣着从我颀长的指缝中穿过,一种秋天怅惘的味道。脚下,影子被涣散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很长。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遍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秋天的黄昏很秀气。天空像是那种浸泡在潋滟泉水中的浅蓝色玻璃,饱满而充实。夕阳下行人的影子纤瘦颀长,斜斜地铺满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遮挡住了脚下那些破碎涌动的阳光。
我习惯坐在学校长满青草和兰花的某个角落里,背靠着涂鸦狼藉的墙壁,一句话也不说,一件事也不想,只是一丝不苟地看着头顶轻巧柔软的云朵——透明颜色。还有那些牵着手说着笑着唱着闹着欣然走过黄昏的绿女红男。
然后,我会浅浅地微笑。
犹如我的那些忧伤的文字一样。我也忧伤,我也落寞,我也难过,我也彷徨,我也伶俜,我也流泪,我也经常流泪。在一些不被阳光照射的阴暗角落里,流那些大颗大颗浅蓝色的泪,流那些因错过幸福而失落感伤的泪......
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我是只存活在氤氲海水中的鱼,快乐是我的夙诺。然而绵延的等待,使我开始心伤,伶俜,流离,破碎,幻灭。那苦涩清酽的海水,是我潋滟柔软的眼泪......
摊开左手,我再次看到了那些阡陌般交错的年轮——没有沧桑,没有蹉跎,只有一些叫做忧伤的弧线在缠绕轮回。
一滴泪滴在了手心上,暖暖的。黄昏的斜阳轻轻抚摸着我流着泪却依旧微笑着的脸。
期期艾艾的情话。
暧暧开启的心灵。
我的那些脆弱的幸福......
